> 七奶奶摸着我的头,说:“蓝伢,奶奶根本不会什么法术,驱邪的事到了一定年纪的老人都会,这是祖辈传身教留下来的。”
后来待我长大后奔走了多个地方,发现的确如七奶奶所,老人到了一定年纪后便会懂一些原本不应该懂,或者说是很没有根据的东西,仿佛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们懂得如何去趋吉避凶。
七奶奶的驱邪很成功,虎子与黑皮很平安的长大,而我却因为种种原因,有了一些意外,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离水鬼害人的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死了的始终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后来我曾在村里见过死者的父母一次,他们两鬓斑白,相比以前苍老了许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让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变得不幸起来。
我始终没有把那日在水里碰到死小孩尸首的事告知给任何人,包括在我觉得有可能会法术的七奶奶,只将此事埋藏在心底。我不知道虎子他表哥的死到底是不是所谓水鬼害人,那日的记忆变得十分的模糊,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做梦,依稀记得在与虎子表哥分别后,我回头远眺,匆忙一瞥中有个黑衣黑裤的女子骑在虎子表哥头上,但是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了,我潜意识里把它当成是幻觉,但那黑衣女子骑在虎子表哥头上那么高大的背影我却永远无法忘怀……
许久之后我把这事私底下告知给七奶奶,她听了后良久无,苦笑的对我说,那就是害人的女水鬼,就是她找涛作替身,勾了涛的魂,自己就能脱离水鬼的命运。
我又问七奶奶,是否水里的鬼都是水鬼,都会害人?
七奶奶摇头说,那得看这水鬼生前是怎么死的,如果是意外或者被人加害,一般心中有怨当了水鬼没法投胎,游历在尘世就会害人,寻求解脱,但如果这水鬼是你的亲人,一般不会害你。虎子他爸年轻时,就碰到过水鬼。七奶奶脸上涌现一抹笑意,沉浸在往事中,告诉了我这么一个故事:
七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遐迩闻名的美人儿,那样貌人人称赞,求亲的人跨破了门槛。她嫁给虎子爷爷后,前后生了七个儿子,因此而得名。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连吃饭都成问题,人口一多张张嘴都得吃饭,如此下来七奶奶原本贫穷的家就捉襟见肘,不得已之下,七个孩子被送走了四个,饿死了一个,最后只剩虎子他爸和最大的孩子。
厄运并没有就此脱离七奶奶,她的大儿子有次在村里池塘洗衣裳,一不小心脚下打滑掉入塘里,当场就给淹死。七奶奶晚上回家寻不见大儿子,也不见衣裳心想坏了,和七爷爷跑到池塘边上,只剩下孤零零的搓衣板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几件衣裳。
那池塘并不大,水也就一人深,但奇怪的是村里人怎么打捞也捞不出尸体,却又不能把塘里的水抽干,因为里面是生产队养的鱼,那时候还是吃“大锅饭”,粮食是由生产队分给每家每户过年,这池塘里的鱼村里人都有份。
三天之后,尸体才从水底浮出来,尸身早就变得浮肿不堪……
从那天起,池塘边就老发生怪事,住在池塘不远处的居民晚上听到小孩子哭,而且哭声是一过午夜就响起,鸡叫时消散,第二天那户人家面色惊恐地向村里人形容听到的哭声是如何凄厉,还有村里妇女在洗衣裳时被扯住脚,若不是旁边还有几个妇女一起洗衣裳,恐怕就被扯了下去……
一时间闹水鬼的传闻沸沸扬扬,村里怎么压也压不住。七奶奶有次去池塘边洗衣裳,家里没有人照顾小儿子(虎子他爸),便将他带到池塘边,还给虎子他爸腰上系了条绳子,像拴狗般将绳子另外一头系自己身上,整个绳子才一米,也不怕虎子他爸能跑掉,接着就用力搓起衣服。
虎子他爸那时候才五岁左右,他见七奶奶不理他,就蹲在塘边自顾自的玩起地上的泥土,后来不知发现了什么令他感兴趣的事,他一步步靠近岸边,而系在两人身上的绳子却莫名其妙的断开了……
“扑通”一声,七奶奶连忙偏头一看,自己腰间只剩半截绳子,顿时心胆俱裂,塘里的水不时冒着很大的气泡,像是沸腾了般,污浊不堪,虎子他爸整个人已沉入水底,只剩一双小手在水面上挣扎着。
七奶奶连忙趴在地上,拼命去扯自己小儿子的手,谁知道那头传来一股比牛还大的力道,瞬间就将七奶奶也扯了下去,七奶奶掉入水中明显感觉到,有个阴冷无比的东西缠了上来,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令她呛了好几口水作不了任何挣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七奶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那个东西奇异的松开了七奶奶,而后托着她和虎子他爸,将他们送上岸,在那个东西潜入水里的一刹那,七奶奶分明看到那东西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脖子上一块很大的红胎记,而七奶奶的大儿子自出生起脖子上就一片深红……
七奶奶这才晓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这水鬼不是自己大儿子,恐怕她和虎子小儿子今天就作了替身。后来七奶奶找了个很有道行的高人,在池塘边作了七天法事,不知是顾念着母子亲情还是这个高人确实道行高深,从那以后池塘就恢复了平静。
且不说这水鬼是否还记得人世记忆,认得自己的母亲弟弟,当我听到七奶奶讲这故事时,唯一的感觉就是恶心,恐怕那年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吃了那池塘里的鱼吧,说不定那鱼儿就是吃死人肉长成的,最后又吃进嘴里……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止住思绪,不过后遗症是接下来的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在接近年关,我逐渐快要将死小孩子尸体这件事淡忘时,我又一次碰到了它。
那是夏末的一个晚上,吃过晚饭我便来到虎子家,邀他一起出去玩。那个时候的农村晚上不到睡觉时间是不会关门的,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把堂屋的门大敞着,点着灯,一入夜就灯火通明,虽然比不上城市的路灯,但是也十分亮堂。
我和虎子在村子里闲庭信步,原本准备去找黑皮一起出来玩,但没想到黑皮那家伙走亲戚去了,其他和我们一般大的关系又不是挺亲近,想想只好作罢,两个人走到稻场上,随便拾了几块就一屁股坐地上。
这个稻场可不是书上所谓的道士用来做法事的“道场”,而是农忙时用来碾轧稻谷,或者翻晒谷子的场地,既大又空旷,约莫有三百平方米的面积,稻场的地坪上用石碾砣碾压过,虽是泥土但是碾压得十分结实,跟水泥地一般平滑结实,光脚走在上面十分舒坦,丝毫没有农村其他土地上坑坑洼洼之处,平时便是我们小孩子玩耍的最佳场所。
我和虎子肆意舒展着脚丫子,感受着地面的舒适,若不是洗过澡怕弄脏身子,我们恨不得躺在地坪上滚上一圈。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了讨人厌恶的蚊虫,偶尔吹拂的微风带来点点初秋的凉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野花的味道,淡淡的,十分好闻,我和虎子并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学校里的趣事。
“你晓得不?昨天下午第二节课下的时候,余朋的前桌,那个柳大湾子的女伢,柳梦,当着余朋的面说他是个大苕(大傻子的意思),旁边蛮多人都听到了。”虎子想起一事,抱着肚子在那傻笑起来。
“哦?”我饶有兴趣的跟着笑,“然后呢?余朋本来就是个二愣子,天天没事去摸柳梦的头发,还去扯别个的马尾鞭,简直就是个色狼。”
“哈哈!”虎子想到了什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余朋还真是苕啊,他听了这句话眼睛都红了,伸出两只手把余梦的脸朝两边用气揪着,一边揪着余梦的脸甩来甩去,一边嘴里还嚷嚷,你才是个苕,你才是个苕,你一屋人一屋苕!”
虎子有样学样,学得绘声绘色,差点笑得我喘不过气来。一轮圆月不知什么时候从乌云里钻了出来,透过云层撒下点点清辉,为我们披上一层银色的外衣,好象也被我们的趣事所吸引,在这个静谧的晚上,偷偷地聆听着。
此时大概晚上十点的样子,虽然我没有手表之类能看时间的工具,但我注意到村里有不少户人家已经熄灯睡觉了,农村人大都睡得早,九点十点就进入梦乡,我也有了几分倦意,但虎子谈兴正浓,我又不好意思打断他的雅兴。
乌云慢慢的散开了,月华将整片村子都镀上了银辉,十分的明亮,借着辉光我都能看到几百米外的物体,仅仅有些模糊而已,跟白昼区别不大。
远处婆裟,无数影影绰绰的树枝看起来像是妖魔鬼怪的手臂似的,寂静的稻场上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两个人外,就只有稻场中间那块孤零零的石碾砣了。
我抬头望着大如圆盘的银月,想起一事,今天是十五,村里老人们曾叮嘱过,每个月十四号到十六号这三天晚上,不可以在外面逗留。
虽然不知老人们哪来的那么多规矩,问起来也是讳莫如深,但我们小孩子一般都不敢违背。我望着虎子,刚想开口说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忽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稻场中间的石碾砣上多了块东西,定睛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影。
我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石碾砣上坐着一个小孩子,隔我们有十几米距离远,看得不大真切,不过估摸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只是看上去有着几分不对劲的地方,具体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原来是个小孩,我心里倏忽间平静下来,暗暗嘲笑自己居然这么胆小,被个小孩子吓一跳,虽然我自己也是个小孩子,但怎么着也比坐在石碾砣上的大几岁吧。在我心里认知中,小孩子是没有危险的,自然也不会觉得恐惧。
我唯一疑惑的地方是,这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什么我和虎子没有听到一点动静?稻场虽然很大但是周围根本没有房子,十分的空旷,而且还是块向凸出的地形,比周围高出两米左右,下面则是农田,与稻场相连的只有两条大路,一条是我们着边,另外一条路则是通向湖泊以及港汊方向。
耳边虎子一直在絮絮叨叨,我嘴里漫不经心的回应着,心里却还思索着这小孩从哪冒出来的呢?谁家的孩子这么大晚上还不睡觉,居然敢一个人跑到这来?为什么我们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难道是我和虎子聊得太入神了吗?
我想半天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便冲石碾砣上那个小孩子喊道:“你是哪个?”
那小孩的身影晃了晃,脑袋望着我这个方向,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反问道:“你又是哪个?”
这不是好笑吗,我先问你的好吧,我心里腹诽着,刚想说话,只听那小孩说:“你是我的爷爷吧?”
我顿时无语了,心里想道我是你爷爷你岂不是成我的孙子了?我才多大,连媳妇都没有哪有你这么大的孙子,暗笑了几声,说:“我不是你的爷爷,你认错人了。”
“你就是我的爷爷!”那小孩子似乎有点生气,声音响亮了些,“爷爷,你不认得我了?”
我抓了抓脑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这谁家孩子犯神经病了?大晚上的跑来喊我爷爷,印象中村里七八岁大的孩子没有谁脑袋有毛病呀。
“你在跟哪个说话啊?”虎子停止了长篇大论,疑惑地望着我。
“哦,跟那个小伢说,他脑袋有点问题,喊我爷爷,哈哈,我哪有这么大的孙子撒。”我笑道,用手指了指石碾砣上的那个小孩子。
虎子转头望去,又使劲揉了揉眼睛,他身子明显怔住了,听着我继续和那小孩子说了会话,又转过头来望着我。我注意到他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眼中明显露出惊恐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