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微是那样温柔的人,连采摘一株草药都不肯多扯断它一点根须,即便是穷凶极恶的人前来求救,她也会把人治好再扭送官府,从来没做过一件有愧良心、有失仁义之事,她是穷苦百姓口中的活菩萨,是江湖人士眼里的神医,旁人说起白知微,都只认为她是柔情似水的女子。
可傅渊渟知道,她那温柔皮囊下有一身硬如顽石的骨头。
如若今天不能叫她回心转意,傅渊渟终此一生都不会再拥有这个女子。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被突然展开的伞面挡住了那道倩影,脚下刚踏出一步,咽喉已被剑锋抵住。
名剑藏锋,伞给朋友,剑给敌人。
傅渊渟被这把伞护了六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对上剑尖。
他望着步寒英,喉头动了两下,哑声道:“你要杀我?你竟要杀我……寒英,十年结拜兄弟,十年生死与共,今天你要杀我?!”
左眼越来越疼,鲜血淌过脸庞,步寒英已经看不清傅渊渟此刻的神情,他握紧手中剑柄,道:“你在白道蛰伏近十年,方盟主对你照拂良多,在场不乏与我们真心相交、倾力相助之人,我不过问你今后打算,可今天这些人……我要带他们走。”
傅渊渟握住剑刃,指间鲜血淋漓,冷冷道:“如果我不肯呢?”
“你不肯,我也不让。”
傅渊渟直直地看着步寒英,又把目光移在白知微脸上,过了半晌,突兀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眶都红了,松开了血迹斑驳的剑刃,竖起一根手指道:“好,一招……寒英,你若是能胜我一招,我放了他们所有人,让你们安全离开娲皇峰,可你若是输了……哪怕只输一招,你们兄妹也留下吧。”
高手对决,一招之差有时就是胜负之别。
傅渊渟藏拙十年,步寒英不清楚他的底细,他却对步寒英知根知底,若放手一搏两人应当不分伯仲,可现在步寒英伤势更重,武林白道数百人生死压在他一人肩头,横看竖看都是未战先输。
最终却是步寒英赢了一招。
傅渊渟算得很好,步寒英没有久战的气力,左眼血流不止难以视物,他不必与其争锋,只要守得滴水不漏就能耗到对方输,不必落个两败俱伤,也不必走到那无可挽回的一步。
然而,步寒英硬生生撑了上百回合,从左眼淌下的血污了衣领前襟,毒性也随着行功扩散开来,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嘴唇泛着乌青,剑招却越来越凌厉,逼得傅渊渟不得不转守为攻,终于在狂风骤雨般的剑势里窥得空门,玄蛇鞭兜转而去,眼看就要夺下藏锋剑。
孰料步寒英手腕一抖,长鞭绞住剑身,人也顺势被拖拽过去,沉肩聚力与傅渊渟相撞,两人皆是气血翻涌,傅渊渟往后退了半步,步寒英不退反进,缠着鞭身的剑刃猛然翻转,自下而上刺入傅渊渟胸膛!
剑锋入肉,血花飞溅,傅渊渟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用冰锄凿了个洞,实际上这一剑在最后关头避开了要害,从天池穴刺了过去。
假若步寒英往上提剑,傅渊渟会当场碎心而亡,而他的手也抵在了步寒英额头,临死之前必能让其陪葬。
那一瞬间,满堂死寂。
季繁霜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到最后,剑未动,掌未出。
白知微带着白道众人离开重围,步寒英走在最后,他拒绝了季繁霜的扶持,拖着剑每走一步都有鲜血滴落,傅渊渟捂着心口站在他背后,终是没开口,也不见他回头。
唯一回头的人是季繁霜。
她看着生息全无的沈喻被陆无归丢下毒龙潭,又有人抬来沈摇光的尸身询问如何处置,陆无归没敢说话,倒是傅渊渟厌烦般挥了挥手,让人把尸身抬下去埋了,却被她拦下。
季繁霜低下头,看着自己唯一的兄长,沈摇光已经瘫在床上做了大半年废人,如今被人一刀割喉,想来也不太痛苦。
取他性命的人只是一个普通杀手,可若没有傅渊渟的命令,谁也不敢这样做。
他还不如死在紫霞峰。
季繁霜慢慢扣紧掌心,问道:“为什么?”
“后患无穷。”傅渊渟的声音十分微弱,一手运气护住心脉,抬头看着季繁霜,“我自己就是个后患,岂能容他?”
季繁霜不再问了,她弯腰背起了沈摇光,与傅渊渟擦肩而过。
直到快出门口的时候,她顿住脚步,声音微哑:“寒英的左眼……是你下的手吗?”
傅渊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他是为了救我。”
季繁霜抬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