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一方不见光的神秘势力向兄弟提出了招揽,那个组织里的人来自江湖各地,彼此之间不知底细,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即是拨乱反正,以暗制暗。
许多人眼里的江湖是黑白分明,可他的弟弟太过早慧,深知许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也知道仅凭一人一帮的力量无法肃清江湖日渐猖獗的乱象,更知道这条路注定荆棘坎坷,稍不留意就要万劫不复。
于是,他不能做帮主,不能留在总舵,甚至不能再与亲人相扶相依,而要孤注一掷地来到这里。
兄长无法理解弟弟的想法,他们不欢而散,此后两年不曾相见,直到自北疆边关而起的一阵腥风血雨刮进了京城,朝堂宫中一夜惊变,牵连甚广,人人自危。
惊闻消息后,兄长意识到了危险,他立刻动身上京,却在半途遇到了率人南下的兄弟,他没有说些什么,身边的人也都是一问三不知,那些曾为他出生入死的心腹皆没了踪影。
这一次,他跟兄长回了家,与六岁的儿子重聚,仿佛是阖家团圆了。
偏偏就在这一年,兄弟病倒了。
无数名医被延请而至,却都对他的病情束手无策,只说是心病成疾,已经药石无灵,最终他没能熬过这个冬天,病逝于第二年的春日之前,留下了才跟他相聚不久的亲儿。
“那孩子的母亲难产而去,自幼生带残疾,猝然间又失生父,世上血亲只剩下了伯父,于是……”
王成骄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声音沙哑地道:“孩子的伯父早年痴迷于武功,不曾娶妻生子,痛失手足之后郁愤难平,决定将此子养在膝下,十八年视如己出,于他而言……世间没有比这孩子更重要的人,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不愿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
王鼎听着听着,诸般神色一点点消失殆尽,在王成骄话音落下之后,他的面上已是一片空白,唯独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最亲的人。
王成骄却没有看他,只对昭衍道:“你要的答案,都在这个故事里了。”
昭衍浑身僵硬,如同一座石像。
许久,他轻轻推开了搀扶自己的王鼎,放下捂住心口的手掌,朝王成骄躬身一礼,再无一句言语,转身离去。
昭衍这一动身,将如堕噩梦的王鼎骤然惊醒,他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将人拉住,却被王成骄抢先拽紧了手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步履蹒跚地离开院子,留下一串蜿蜒的血脚印。
“……是真的吗?”
王鼎瞪着那已空无一人的方向,眼角几乎欲裂,好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来。
王成骄默然片刻,道:“是真是假,过去便如逝去,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
王鼎僵硬地转过头,此时竟有一种荒谬绝伦之感,既可笑又可悲,他惨然道:“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说到最后,他猛地绷直了身躯,原本的颓然之气一扫而空,仿佛一堆干柴枯木突兀被火星点燃,映在王成骄的眼里,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王成骄养育了王鼎快二十年,将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无人比他更了解王鼎。
他知道王鼎想问什么,也知道王鼎想得到什么。
正因如此,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每一次面对王鼎的疑问,王成骄都能轻易让他不再追究。
可这世上,纸终究包不住火,孩子也要长大成人,就算是一退再退,终究会到避无可避的时候。
王成骄叹了一口气。
一声长叹出口,顶天立地的丐帮帮主仿佛老去了十来岁,两鬓的霜色都变得格外刺目,向来挺直如松的背脊也弯了下来,真正像是一位年过半百的佝偻老人了。
这一回,他没有再说出一句敷衍或欺瞒的话,只是松开了手,如同松开了风筝的线轮。
王鼎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终是转身朝外面追去。
一阵狂风平地起,裹挟尘沙扑面而来,在门开刹那迷了王鼎的眼睛,等到风沙俱净的时候,他只见到了一条空荡颓败的长街,而不见先行一步的离人。
地上空留马蹄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