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为补天宗暗长老的尹湄,怎么知道听雨阁内部的划分和龃龉,又为何提点自己呢?
心念百转,这密探深深看了尹湄一眼,忙低头道:“属下领命。”
尹湄冷眼看他匆匆离去,心里暗暗想道:“倒真承了那老乌龟的情。”
她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饶是尹湄有心拖延时间,发觉春雪等人入林之后竟无半点动静传出,心下也不由得提起戒备,眼看着夜色愈发黑沉,后方火光愈烈,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前山战场上的人就要赶过来了。
尹湄将心一横,正要下令突进,林中终于有了动静,却是春雪等人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怎么回事?”
“逃了!”
春雪身上多处带伤,可见是中了陷阱机关,她面上一阵火辣辣,咬牙道:“无赦牢底下也有密道,我们被阴风林所阻,待赶到时只抓住了几条小鱼,其他人都从密道逃下山去了!”
闻言,尹湄心下微松,面上故意显出怒色,冷声道:“他们要想尽快逃出去,必得经过沉香镇,那是自投罗网!”
春雪正要说话,山下忽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转眼间直上云霄,猛然炸开了一道璀璨烟花,片刻之后有喧嚣声被狂风裹挟而至,分明离得甚远,又好似近在咫尺,仿佛那片慌乱即将来到眼前。
那个方向……沉香镇?
众人齐齐一怔,尹湄与春雪同时转身,疾步来到一侧飞岩上,夜里大风呼啸,此处正当风口,若非习武之人下盘练得极稳,怕是一站上去就要被风刮下山崖。
她们眯起眼睛,借着猩红如血的火光,遥遥望见山脚下那座小镇。
正值戌时,沉香镇近日又不太平,每户人家都早早关门闭户,眼下却是灯火通明……不,那不是点点烛火,而是足可焚毁屋舍的火光!
一处,两处,三处……
虽是天干物燥,可若只是走水,绝不可能在同一时刻有不下七八处燃起大火,大风自下而上席卷过来,带来了兵荒马乱般的喧哗声,似有人大喊:“火烧起来了!”
陈朔早先做好安排,杜允之带领一队人马留在沉香镇里待命,就算有人逃下山去,凭借这些漏网之鱼也掀不起大浪,更别说武林盟的人就算走到了穷途,也不会狗急跳墙般肆意杀人放火,只为了搅浑水搏出路。
那么,沉香镇里的这把火又是谁放的呢?
杜允之正焦头烂额。
如他事先所料,沉香镇里还藏匿了不少武林盟的老鼠,栖凰山今日大乱之后,又有零星门人拼死逃脱下山,两拨人迅速会合,不敢再有耽搁,只想着尽快闯出城去,奈何这镇子已被杜允之暗中掌管,临时加了宵禁,明街暗巷上都不见了寻常百姓,这些人但凡露个头出来,顷刻就会被无处不在的杀手盯上。
区区几十号丧家之犬,在这牢笼般的镇子里无处可逃,杜允之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更没想过他们能逃出生天,结果被这些不入他眼的下等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最初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妪。
她是沉香镇里为数不多的耆老之一,膝下无儿无女,与老伴儿相依为命,几日前也随里长一同前往栖凰山求救,结果老伴儿被那些守兵摔打拖拽,回来不消两日就没了性命,留她一人以泪洗面,眼也快要哭瞎。
就在这时,有个走投无路的武林盟弟子逃入小巷,在她屋里借一根房梁栖身避祸,眼见恶徒公然闯门劫掠,连老妪苦苦积攒的棺材本儿也要夺走,年轻气盛的武林盟弟子终是没能忍住,一刀结果了恶徒性命,让她能为老伴儿买口薄棺。
然而,今日午时,老妪在菜市口看到了这名年轻弟子身首异处的尸体。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他为救她才暴露行踪,她却连为他收尸都做不到。
入夜后,老妪一把火点燃了自己的屋子,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穿着寿衣坐在老伴儿的棺材旁,又哭又笑,高声叫骂,直至没了声息。
火光在夜里无比刺目,骂声也随风扩散到沉香镇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