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勾唇浅笑,却是对他摇头道:“可你要知道,望舒门并非你的责任,我等求仁得仁也好,身名俱灭也罢,你已尽了你的侠义,前路多少艰难险阻,还得我们自己去走,而你……还有你该做的事呢。”
“……我该做的事?”江平潮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穆清没有越俎代庖地回答他。
她将佩剑挂回腰侧,对江平潮道:“你在此稍待,我去接了昭少侠过来,送你们下山。”
说罢,穆清转身向西麓走去。
她刚走出十余步,突然听到江平潮喝问道:“你为何不问我?”
这一声竟带上了几分嘶哑,穆清侧身回望,只见江平潮站在原地,兀自滴血的手紧攥成拳,一双通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反问道:“问什么?”
江平潮喉头一哽,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展煜!”
仅此一个名字出口,仿佛耗尽了江平潮全部的力气,他呼吸粗重紊乱,直勾勾地望着穆清,却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仇恨的神色。
她显然不是无动于衷,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握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诚然,身为临渊门首徒兼武林盟主座下大弟子的展煜曾是江湖众人眼里炙手可热的俊杰人物,更何况他成名颇早,威与仁并重,武林大会前夕不知多少人将赌注押在他身上,不料想他会在第二轮比试中惨遭暗算,几乎形同废人,后来更是传出了死讯,而在栖凰山大劫的惊变传开后,已鲜少有人再关注此事了。
穆清与江平潮恰在这寥寥几人之列。
即使亲耳从陆无归口中听闻了噩耗,穆清始终不愿相信,望舒门封山一载,她无一日不殚精竭虑,仍不忘通过各种渠道手段探查展煜的下落,打定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主意,甚至在出行办事之余亲自追访线索,好几次因为真真假假的消息陷入危险境地,身上的伤疤好了又裂,连睡觉都剑不离手,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将她惊醒。
她至今未能找到展煜,也没有发现他的尸骨。
这件事是穆清不可轻放的执著,也是令江平潮辗转反侧的梦魇。
当初在密道里,无论是面对江烟萝的引诱,亦或直面方咏雩的质问,江平潮都是宁死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如今他看着穆清,卑劣的私心与恶意几乎化为浪潮直往上涌,却在出口之前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能,还活着。”
最终,江平潮哑着声这般说道。
穆清的呼吸陡然滞住,始终站得笔挺如剑的女子于此时此刻终于动摇了,她踉跄两步才重新站稳,握剑的手上指节发白,好像将全身力气都倾了上去,才勉强压抑住了喉间的呼喊。
“那天,我们三人发现了追兵逼近,周遭已布设下重重把守,只得再行分兵,我跟他明闯城门引开追兵,方使姑母有机会混入人群逃出重围。如此一来,我们遭遇了四面围堵,不得已逃入山林,以天然壁障为庇护,堪堪甩掉了追兵,可惜我一时大意,驾车飞驰时碾中了火雷陷阱,关键时刻是他带着我扑了出去,总算免于被当场炸死,可是……前方,有悬崖。”
时间已过去了一年,那天发生的种种于江平潮而言,仍是历历在目——
江平潮平生翻越过了许多高山险阻,唯独那座悬崖永远压在了他心头。
崖高近百丈,他们坠至半山腰才勉强握住了支撑物,展煜坠崖时已经伤重昏迷,两人能否留有一线生机,尽在江平潮一人身上。
他一手抓着展煜,一手握着随时可能断裂的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尹湄为首的追兵们不知何时就会搜寻下来,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优柔寡断,江平潮选择了拼死一搏。
能够救命的岩石就在头顶两尺处,江平潮以刀为支撑,腰身发力向后荡去,刀刃断折刹那,两个人也随之飞起,可惜江平潮余力已尽,他们终究没能攀上那块石头,而是与之擦身而过。
就在这时,有飞爪钢索从上方抛下,牢牢扣住了江平潮的胳膊,他被人向上拖拽,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展煜坠落下去,直至山岚云雾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