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要染上这种病,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萧正风:“……”
他本还疑心建王世子的好酒量,眼下听了这一耳朵胡言乱话,只觉这人酒意没上脸,全冲脑门去了。
陈敏受贿获罪的事在朝廷上层不算什么秘密,但知情人都晓得浑水不浅,个个心照不宣,在案件尘埃落定之前,外人只知他违律狎妓,故而殷宁说出这话也不犯禁,甚至连个话柄也没被萧正风抓着。
殷焘暗暗松了口气,装作没看见郞铎异样的眼神,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席间酒过三巡,台上也换了歌舞。
不论郞铎心中有何想法,这场长生宴的明面意义始终都是祝祷天神,那些个孟浪轻浮的戏目曲调无一能上得了台面,最为重要的祭祀舞是由一队十八名男性舞者担当重任,个个皆是乌勒人,满头褐色长卷发编成细辫盘在头顶,全身只着一条下裤,前胸后背及两臂都画满图腾,腕环踝铃叮当作响。
他们甫一露面,下方便传来窃窃私语声,可这些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台上出现了一匹巨狼。
那是由无数机关部件连接而成的狼灯,拆分则为狼群,组合即成头狼,通体火红,狼腹中空,总共十八盏,每盏下端都有一根长杆,十八名舞者各执一根在手,随着他们舞动换位,死物竟似活了过来,一时上下奔腾,一时左右腾挪,转眼又化作群狼啸月,令人望之如见浴火重生的天狼神。
这样精彩的表演一出,台下登时传来惊呼声,有人看得瞠目结舌,也有人看得脸色铁青。
萧正风便是后者,在看到狼头朝宫城方向远远喷出烟火之际,他收起笑容,道:“外使,你之前呈报的时候可没提过这一节。”
郞铎笑道:“萧大人尽管放心,狼灯是由我亲自绘制图纸,请贵国匠人制作而成,火药也是在贵国官营作坊购入,其量不过满足祭祀所需,且有登记在册。”
萧正风冷冷地看着他。
恰在此时,随着鼓声大振,十八名舞者齐齐尖啸,四散奔跑的“狼群”复又聚拢重组,那盏震撼人心的巨大狼灯又重现台上,为首的舞者在众目睽睽下将手探入烈火燃烧的“狼头”里,从中取出了一只铜壶!
壶里是清澈酒液,一经打开便香气四溢。
“恭请贵客亲上台来,满饮福酒。”
今夜在这四明馆内,若论身份尊贵,莫有越过建王殷焘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来。
郞铎适时道:“王爷,此酒是我国大王亲赐,被我等千里迢迢带来京城,是以鹿血、雪参等珍贵药材泡制而成,祭祀之后受神福泽,饮之延年益寿,福泽绵长。”
“本王……”
殷焘的额角狠狠抽动了一下,那酒香随风飘入鼻翼,他却仿佛嗅见了腥臭的血味,只觉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化为了利箭,刺得他浑身剧痛。
正当殷焘准备婉言谢绝时,殷宁开口道:“父王近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不胜酒力,就由本世子代饮,如何?”
萧正风皱了皱眉,郞铎也向殷宁看去,迟疑道:“世子,这恐怕——”
殷宁挑起眉,骄矜桀骜之气尽显:“怎么,是本世子不够尊贵,还是这福酒……另有乾坤?”
此言一出,郞铎脸色微变,忙道:“世子自是尊贵之身,合该长乐长生。”
殷宁无声轻笑,起身朝台上走去,而萧正风注视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眼里尽是惊疑不定。
他见过殷宁不止一次,与这位建王世子算不得交心熟识,倒也颇有几分了解,对方今晚的表现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偏又合乎情理,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捉摸。
萧正风忍不住抬头望了眼穹空,离月上中天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殷宁已踏过五级红阶,缓步走到了十八名舞者中央,直面火光熊熊的巨大狼灯。
为首的舞者左手执长杆,右手捧铜壶,向他屈膝垂首。
“天神赐福,长生无极。”
脚下的戏台突然震动起来。
杜允之擦了把凝在脸上的血,抬头望向上空。
无边天幕被裁减得只剩下小小一圈,透下来的天光少得可怜,堪堪照出他形单影只,以及脚边已经僵冷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