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
可昭衍在笑,他连站起来都勉强,仍在发自肺腑地笑,甚至笑出了眼泪来。
凡人亦可弑神佛。
江烟萝心头无端闪过了这句话,眼见萧正则抬步向昭衍走去,她脚尖一点地面,闪身拦在了两人之间。
“请阁主手下留情,属下有要事禀报!”
秋娘到底是没能活着回到平安坊。
她伤得太重,深受寒毒折磨,若非强撑一口气在,恐怕五天前就已死去了。于是,见过了江烟萝最后一面,秋娘仅剩的意志也跟着体内那股寒气一同溃散,即使兰姑就近征用良医为其医治,终究无力回天,在江烟萝拼力赶回总坛的时候,秋娘躺在榻上闭了眼,再也没有醒来。
消息是兰姑亲自告知的,她送回了秋娘的尸身,登门向江烟萝请罪,原以为姑射仙会将心腹之死迁怒到她身上,不想江烟萝的反应很是平静,问过详情便放过了此事,只让她继续搜捕玉无瑕下落。
兰姑走后,江烟萝俯身将秋娘从担架上抱了起来,她生得娇小,腰肢手脚无不纤瘦,却将人抱得很稳。她把秋娘抱回了寝卧,如多年来秋娘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样,江烟萝亲手打来清水,用帕子轻柔的为她擦洗血污,换上一件崭新衣裳。
房门被叩响,江烟萝道了声“进”,手里片刻不停地把人扶起来,准备用棉布擦干发丝。
脚步声近,一双手从旁伸来,尚未触及湿发便被江烟萝挡下,只听她道:“你内伤不轻,近日来少动真气,尤其当心截天阳劲反噬。”
昭衍换了身宽松的烟灰色广袖长袍,头发也是半干不湿地披在背后,闻言转手递了把梳子去,开口道:“你若不赶来找我,或许能救下她。”
江烟萝道:“我没后悔过。”
她不后悔一度逼昭衍置之死地,也不后悔在那时赶回总坛阻止萧正则下杀手,甚至于不后悔与玉无瑕有过的六年互惠合作,即便对方已经与她结下血海深仇。
何况,先前为了给半死不活的殷令仪延命,江烟萝不得已耗去了身上一半的药虫,剩下这一半是她的保命底牌,若用在了秋娘身上,难保暗处环伺的敌人不会趁虚而入,她是绝不肯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的。
不能使其生,不忍见其死,自当不悔做抉择,
昭衍却沉默了下来,半晌道:“如果我一早就将线索告诉你……”
“阿衍哥哥,我们都知道‘如果’二字最荒谬的道理。”江烟萝淡淡道,“即便时光倒转回去,你也没可能去找我,因为那时的你清楚知道这无济于事,我不仅不会信你,甚至会进一步怀疑你,这样就正中了玉无瑕的下怀,而你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这一番话撕开了两人间的温情脉脉,依稀重现了两天前的那场剑拔弩张。
世上药方千百种,唯独没有后悔药,何况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后悔是比认错更滑稽无用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江烟萝话音落下后,屋里良久无人出声,直到她为秋娘整理好了遗容,方才听见昭衍道:“你说得对,若无子母连心蛊在,又发现了这条线索,或许今日我不会去找萧正则,而是拉你一同下黄泉。”
他打小就有股子以牙还牙的狼性,没有人能在与他撕破脸后全身而退,只是他早已过了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年纪,行于此道不啻临渊履冰,无论何时都要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这场性命攸关的豪赌,他又赌赢了。
江烟萝让秋娘平躺在自己的卧榻上,为她盖好了被褥,转身看向昭衍,目光沉沉如凝冰。
她问道:“你发现这条线索,真的是意外吗?”
昭衍毫不犹豫地道:“不是。”
这个回答不出江烟萝所料,毕竟她从来不信所谓巧合,又问道:“今天你与萧正则决死,是自己想要去,还是有人逼你去的?”
“你心里有了答案,何必问我?”昭衍嗤笑了声,“姜果然是老的辣,我可算服了。”
“线索很重要,但你用不上,只能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险路。”江烟萝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也知道飞星盟最后一个叛徒是明觉,怀疑到了萧正则身上?”
“方怀远将九宫名单托付给我时,一切变局尚未发生,她……看在我娘和我义父的旧情面上,虽是远隔千里,但对我不乏照拂。”昭衍道,“家师离开中原已久,先前也不曾听说明觉此人,而我只知道他出身空山寺,身怀与小和尚鉴慧同门同源的外家奇功,再想追根究底,唯有向手握惊风楼的玉无瑕互通情报。”
江烟萝对此不觉意外,沉声道:“鉴慧是平南王府的人,他在云岭跟你有过联手,冯墨生是死非逃的消息怕也瞒不过他,只要玉无瑕跟他搭上联系,立刻就能识破步寒英是为你设局所害的真相。”
昭衍摊了摊手,道:“她知道又如何?阿萝,玉无瑕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她只会将一切利害重新衡量,否则不等我跟你来到京城,这件事的内情便已经被她散布出去了。自始至终,她跟我一样想的是报仇雪恨,只不过从前我是她的同伴和子侄,如今我成了跟明觉一样的叛徒,用一个叛徒的命去逼另一个叛徒现出原形,没什么不合情理的。”
他的语气里并无怨怼,反倒带上了几分笑意。
江烟萝知道他在笑什么。
“你曾说明觉是鉴慧的师叔,那么他的这身武功……”她眯起眼,“是《宝相决》?我见过谢青棠施展此功,可他远不如萧正则。”
江烟萝手里握着琅嬛馆这一情报组织,昭衍也不意外她所知甚详,点头道:“七境十四式大圆满,萧正则对这门绝学的修炼已臻化境,全身罩门尽封,是为‘无垢功体’。”
“可你今日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江烟萝缓缓笑了起来,“我很庆幸及时赶到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即使江烟萝自恃本领,在见识过萧正则的金刚不坏之身后,她也不敢保证能凭一己之力破开无垢功体。
“我在生死关头顿悟了一式剑技,名曰‘无常’。”昭衍垂眸道,“只差一点,我今日就能杀了他,便是死也无憾了,可惜……这样的机会,恐怕没有下一次。”
“有的。”江烟萝站起身,抬手拭去昭衍额角忍痛逼出来的汗珠,“你好好养伤,不会太久了。”
她已经是听雨阁下任阁主的唯一人选,但她不是萧家人,也不会做萧家的新走狗,在夯实根基之后,江烟萝就要着手除掉萧正则,而不是耗费多年等一个施舍般的传位。
今日萧正则那一身血衣,使她真正下定决心要留住昭衍。
“等伤养好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