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阁虽是无人做主,但总坛戒备森严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干地支二十二营上万在编成员,除了实在抽不开身的,都已陆续返回京城,尹湄不敢惊动任何人,蹲守三日才寻到机会潜入进去,于旃檀堂的经墙后发现了一条密道,一枚手指长的黄铜钥匙就插在某条石缝里,而密道尽头是间位于深宫的小佛堂,形容憔悴的萧太后挑灯未眠,听到暗门响动就看了过来,一见是个生面孔,她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尹湄立即亮出手里的钥匙,胡诌了个假名,声称自己是萧正则麾下的一名天干密探,受阁主所托来见太后娘娘,旁的不敢多言半句,依照萧正则死前对昭衍说的那样,将手里捧着的木匣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封被油纸层层包好的信。
萧太后见到了黄铜钥匙,没有出声唤人进来,但也没立即信任她,直接让她将匣子打开,当里面那颗在秘药作用下保存完好的头颅暴露出来时,这个消瘦的老妇人好像一瞬间变成了发怒母狮,即使她根本不会武功,尹湄仍在那一瞬间生出了肢体被活活撕碎的恐怖错觉。
尹湄不敢有丝毫耽搁,低下头道:“阁主临终有一言,他说……‘带着我的人头,去见我娘’。”
这间小佛堂,霎时静得像一具装着死人的棺材。
尹湄以为萧太后会有许多话要逼问她,可在这一句话出口之后,萧太后只是沉默着走上前来,当她摸向木匣时,那双掌控朝野、生杀予夺的手抖得厉害,背脊也佝偻下去,整个人好像在顷刻间老了十岁,风烛残年,衰弱不堪。
人死之后是不会有温度的,何况是一颗砍下来足有月余的死人头,萧太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缩回去,这下子她浑身都在抖了,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哑呜咽,如有铁耙在一下下刮着喉咙里的血肉,外面的护卫察觉不对,高声问了两遍就要冲进来查看情况,被萧太后厉声喝退,尖锐刺耳。
尹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萧太后重新合上木匣,伸手去拆那封信,这回动作极快,她一目十行地看过,扯了下僵硬的嘴角,不再明亮的眼睛里却有泪落了下来。
“你看过了?”不等尹湄作答,萧太后又惨然一笑,“是了,你若没看过,怎么会带他来见我?”
尹湄默然,她的确看过了,这封旧信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乃是前任听雨阁之主萧胜峰临终前写给堂妹萧胜妤的陈情书,他说自己这一生毁誉参半,功过不能相抵,于上有愧先帝,于下亏欠亲子,更辜负了萧胜妤的一片真情,如今伤病齐发,生不如死,料是报应已到,不敢怨天尤人,待到魂归阴曹,必向先帝和先太子请罪,甘堕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再为人,只愿萧胜妤今后慎动屠刀,勿蹈覆辙。
可惜萧胜妤早已成为萧太后,她以不正手段篡夺大权,已是没有回头路可走,饶人即是杀己,料来萧胜峰也是想到了这点,故将此信封存,八成是准备带进棺材里,却不知怎的遗留了下来。
尹湄想到昭衍与萧正则开战前的那番问答,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只怕是老侯爷萧胜云在为堂兄处理后事时发现了此信,看过内容后不敢示于外人,又想留着这个把柄,才把信藏了起来,结果被玉无瑕和昭衍意外得到了。
昭衍没把这封信给江烟萝,甚至于要是没有萧正则死前那句话,以他的性子,怕也会让这信永远烂在泥土里,因为这封信的确与飞星案、与九宫、与萧党倒行逆施的种种恶行皆无关,它仅仅透露了一桩不可告人的宫闱秘事——当今太后萧胜妤未出阁时就与二房庶兄萧胜峰暗生情愫,进宫后私情未断,还生有一子,便是平康八年时被萧胜峰从外面带回来、据说生母不详的萧正则。
这件事若被揭露出来,无疑会让萧太后和整个萧家都陷入泥沼,但时过境迁,高宗皇帝早已驾崩,先太子同年薨逝,萧胜峰也在平康十六年因病去世,只此区区一封信,就算泼了萧太后一身泥,以她今日的权力地位,难道洗不干净吗?萧正风就是前车之鉴,他自作聪明地昧下信件,呈上紫玉簪暗示萧太后妥协,结果年纪轻轻就入了土。
诚然,这封信若落在有心人手里,善加利用未必不能发挥奇效,可私情再让人难堪也不过是私情,昭衍行事固然有些不择手段,但他觉得没必要,就不会用下作手段。
见尹湄沉默不语,萧太后将信纸折起来丢进炭盆,火光将那双黯淡的眼睛重新点亮,直到信纸烧成了灰,她才道:“你看到了,他却准你活下来,除了这把钥匙和这句话,还有什么托付给你的?”
“回禀太后娘娘,一字也无。”
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死寂。
一炷香后,萧太后双手抱着木匣,尹湄跟着她回到慈宁宫,萧正则死前提到的名册和信物都被萧太后收藏在暗格里,她让尹湄拿走这些东西,只字未提如何处置,一切都顺利得让尹湄忐忑不安。
直到她退出寝殿时,风将烛火吹灭,依稀听见黑暗里的萧太后低声喃喃道:“你果然是恨我的啊……”
天将破晓,慈宁宫内传出噩耗,随后整座宫城都被丧钟声惊醒,专权独横二十六年的萧太后于凤榻之上溘然长逝。
尹湄应该高兴的,可她站在灵堂外,只觉得有些冷。
这时,一个人影被宫女搀扶着从侧门走了出来,殷令仪本就有一身病弱气,换上黑白丧服后更显得她面无血色,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待经过尹湄身边,殷令仪将另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转头对宫女吩咐道:“你且回去吧,看好娘娘灵前的灯火,她不喜黑暗。”
宫女应喏而去,殷令仪在尹湄的搀扶下一步步远离了人群,转过后廊时才开口道:“阿湄,是你来了啊。”
只此一句话,尹湄鼻子便酸了,既为与殷令仪相见而喜,也为她本应等到的那个人失约而悲,涩声道:“王女,你等了很久吧。”
“的确很久,不过……”殷令仪轻轻抚住她布满伤疤的手,“这一路太长太险,你们能来到这里,吃了很多苦吧。”
一滴眼泪落在殷令仪的手背上,她没有抬头去看尹湄,只是低下头,用脸颊拭去了这滴泪水。
“走吧,还剩下一步,我带你过去。”
太后薨逝,是为国丧,皇帝为人子者应当尽孝,可永安帝一病不起已有两月,谁都不敢把他抬到慈宁宫去,但因萧太后走得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