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诽,不晓得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是从哪儿学来了这些恶习,直到杜三娘变回了杜鹃,薛泓碧变成了昭衍,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这些“恶习”其实都不是杜三娘喜欢的,啼血杜鹃毕生所好只有两样,即是杀人和看梨花。
可她最终也没能下得了手杀他,到死也没能再看一场梨花。
“天下之大,自是哪儿都去得,但为人子者,我想替她多看一眼白梨花开。”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是薛泓碧能为杜三娘做的了。
方咏雩安静地听完了昭衍这番话,沉默一阵才道:“或许还是有的。”
昭衍微怔,便见方咏雩从大袖里摸了块方形铁牌出来,又从怀里取了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随手丢到自己身上,他拿起一看,面上神色骤凝。
“尹湄用了一年时间,制造出本该属于你的身份凭据,连同那把剑一起托我转交给你,这是‘薛泓碧’的证身牌和生平简录。”方咏雩盯着他的眼睛,“上面写得很清楚——薛泓碧,生父薛海,生母白梨,永安六年冬月初七诞于宁州,次年因飞星案痛失双亲,为杀手杜鹃收养为子,漂泊七载,后入严州南阳城梨花巷定居五年,直至永安十九年……”
方咏雩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昭衍小心翼翼地吹飞了落在书页上的梨花瓣,他的手苍白细瘦,好像翻过一页纸都得用上莫大力气,逐字逐句看下来的速度也很慢,可在不知不觉间,血丝蔓上了眼白,泪水模糊了视线。
面具若戴得久了,便成了浇铸在脸上的枷锁,这既是头一次,或许也将是唯一一次,方咏雩看到了昭衍在他面前哭出来。
没有嚎啕哭声,没有流如雨下,昭衍的脸好似木头雕成般没有一丝表情,通红的眼里含着泪,青筋暴起的左手几乎要将铁牌捏碎,右手却还在轻柔地翻过纸页,整个人如被利刃从中割裂,一半放纵,一半还在克制。
直到一滴眼泪落在了手背上,昭衍才如梦初醒般小声地吸了口气,他飞快地抹了把脸,将手里的东西都收好,抬头对方咏雩郑重道:“多谢你。”
“受人之托而已,你用不着谢我。”
昭衍听罢,嘴角微微一扬,便向方咏雩摊开手,问道:“我的剑呢?”
方咏雩盯着这个瘦脱相了的人,不答反问道:“你还使得动剑?”
昭衍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现在不行,过段时间总是可以的。”
“要过多久?”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十年八载。”
“那我就给你十年。”玄蛇鞭从袖口垂出头来,方咏雩一字一顿地道,“十年之后,梨花开时,来娲皇峰夺回你的剑吧。”
“是夺而非取?”
方咏雩忽然倾身向前,目光冷厉得让人不敢逼视,只听他道:“小魔头,你我从前的账是一笔勾销了,可你总得让我出口恶气吧。”
昭衍眨了下眼睛,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活不过十年呢。”
“你这样的祸害,阎王爷哪敢收你?”
“那我要是不来找这顿打呢?”
方咏雩也不说什么威胁的话,只道:“你大可一试。”
撂下这一句,他站起身来轻甩衣袖便要离开,却听昭衍唤道:“且留步。”
方咏雩驻足回眸,昭衍笑道:“来者是客,不如再坐一会儿,吃顿便饭也好。”
说罢,他就转头向灶房那边招呼道:“明儿,别蹲那旮旯偷听了,这都快晌午了,你那鱼汤烧好没?”
话音刚落,门后探出个脑袋瓜来,那少年讪讪一笑,回了声“快好了”就猫身钻了回去,这下连门都关好了。
昭衍唉声叹气道:“你说我怎会一时鬼迷心窍收了这么个傻徒弟?”
方咏雩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难得说了句好话:“赤子之心,要换了个心眼儿跟你一样又多又刁的,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昭衍仔细想了想,不得不道:“你是对的。”
提到这个眼生的少年人,方咏雩倒多了几分谈兴,问道:“他是乌勒人?”
昭衍也不隐瞒,直言道:“他是尔朱遗族的最后骨血,单名一个‘明’字,在灭族夜被我师父救走,如今入了我的门墙。”
方咏雩一怔,想到步寒英先前说的话,心里忽然冒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难道……日月门真正的门主,是他?”
昭衍颔首道:“没错,不过他现在年纪太小,心性本事都还有的磨炼呢。”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方咏雩神情微冷,“两年前乌勒王在呼伐草原西南边陲遇刺身亡的始末,用不着我提醒你吧?”
昭衍明白他言下之意,轻声道:“你放心,我做事什么时候留过后患?”
方咏雩的脸色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讽刺道:“是,你从来不留后患,也不会留有余地,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昭衍平心静气地给自己添了半盏水,悠然道:“若非如此,你我哪有今日同在树下赏花的光景?”
方咏雩知道他说得对,可眼见这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里便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那些个恩怨是非的话早在两年前便说完道尽了,倘若细算得失,还是他欠了昭衍不少,偏偏他们两人之间,道谢和道歉都太过虚伪了。
心绪翻涌间,昭衍已喝完水站了起来,先前坐着还不明显,当他挺直了身躯,清风拂起月白衣衫,整个人更显细瘦,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
然而,他依旧站得笔挺,步子也稳,进屋不过一会儿,又拿了一件东西出来。
那是一把素白的伞。
无名剑,天罗伞,一攻一守不可缺,合二为一是藏锋。
“想来你是不肯轻易把剑还我的,那就顺道把这伞也带走吧。”不等方咏雩拒绝,昭衍又道,“当年家师得到藏锋,曾立下‘伞给朋友,剑给敌人’的誓言,而后传承到我手里,伞剑誓约亦如是。”
顿了顿,他捧着天罗伞递到方咏雩面前,弯眸笑道:“方咏雩,你曾与昭衍化友为敌,不知今日可愿跟薛泓碧化敌为友呢?”
相识至今,匆匆八载,风刀霜剑都尝过,生关死路也踏遍。
方咏雩以为自己会犹豫许久,可他仅仅是静默了一瞬,便抬臂去接,分明手中多了一样分量不轻的物什,却好似卸下了身上某个看不见的沉重包袱。
“十年后的今天,我会在娲皇峰备上两坛好酒,但别想我会手下留情。”
春风拂过,梨花纷飞,他如来时那样化烟而去了。
昭衍却是知道,这一别之后的重逢不会太久。
一旁传来脚步声,他侧头,看到老被自己嫌弃的傻徒弟端了陶锅出来,正东张西望地寻找那已经不告而别的客人。
“我这位朋友是大家出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晓得你手艺差,先走一步了。”
昭衍招呼他到石桌旁坐下,少年盛了两碗汤,又从食盒里取出剩下两笼还没凉的包子,正要举箸用饭,忽听师父道:“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少年吓得手一抖,便见昭衍屈指敲了敲陶锅边缘,道:“这汤已经不烫了,下回要长记性。”
“……我错了,师父。”
昭衍笑眯眯道:“不算什么大事,你听见了也好,叫你知道逍遥日子不长久了,往后勤奋些,十年之后若练不成他今日这身本事,可莫怪师父教得不好。”
闻言,少年不由得一怔,没等他琢磨出昭衍话里的深意,又听昭衍道:“明儿,你跟在我身边一年了,汉话虽还说不大利索,但也逐渐适应了,为师给你起个汉名可好?”
“谢师父赐名。”
昭衍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梨花瓣,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锐利非常,而后又变得温柔如这春风。
“我本姓薛,你也随我姓吧,至于名字……明者,日月也,那就再添一个‘照’字好了。”
日月之道,贞明者也。(注2)
薛明照将自己的新名字反复喃念了三遍,他乖乖点着头,但脸上神情仍是懵懂的,昭衍弯唇一笑,知道他尚不理解此中真意,但也无妨,十年的时间既短又长,便如当年的自己那样,早晚会有千人万事教他明白的。
“吃饭吧。”
昭衍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藿香炖鱼汤,又夹起一只包子。
汤味不好不坏,包子馅不咸不淡,便连这天儿也不冷不热,一切都是如此寻常。
……也算不枉了吧。</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