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弹劾惩办的七个人,他们在名单上不过位于中流,但其所处的位置无不重要,这厢腾出了空缺,自有干才顶上,而这些补位者,八成都是宋元昭看好的人了。
朝堂上党派林立,任何一个重要差事都足以让人抢破头,若在以往,宋元昭如此安插自己人必将面临不小阻力,可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一切都顺理成章。
宋元昭听了也不置可否,明觉心里却是肯定了,沉默良久才道:“宋相,本朝虽未明令禁止变更祖宗之法,一些旧时的政令确实与当今天下不适应,但是……”
古往今来,凡涉及变数,无有不流血成河的。
宋元昭的变革之心不是朝夕而起,他的老师就曾说动太宗皇帝在西洲府进行过一次大刀阔斧的尝试,可惜收效甚微,还遭到朝中政敌的打压,待先帝登基,其师便被迫致仕,不久郁郁而终,年轻的宋元昭也被贬至地方,后来凭政绩重新位列朝班,说明就算是先帝这般英明的君主,对此也是讳莫如深。
“恕贫僧直言,有些事情始终没人敢提,更无法贯彻实施,这并非庸碌无为者众多、深明大义者寥寥的缘故。”
宋元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有伤在身,勿要为此徒劳心神,等修养好了再议不迟。”
明觉魂不守舍地回了方寸寺,他无故消失四日,僧众们险些就要报官寻人,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老主持本欲说教两句,见他脸色难看,不知是遭遇了什么变故,只得长叹一声,让他回房躺着,不许人打扰。
这一趟又是两三日,明觉修禅已有七年,许久不曾如此心乱,他一时想到先帝的教诲,一时想到萧太后和宋元昭的话,忽地意识到现在已不仅是保皇党与太后党的明争暗斗,而是新派与旧派的角力逐渐浮上了水面。
安州大灾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让这平日看来无处不好的茅草屋变得处处漏水,屋里有些人端来锅碗瓢盆,想着天晴以后修修补补便是了,而有的人未雨绸缪,想要把这屋子拆了原地盖个砖墙瓦顶的。
宋元昭之心无疑是好的,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善始能得善终呢?
退一万步讲,宋元昭明显吸取了前人教训,准备在朝野间培养起一个足够庞大的新政班底,飞星盟只是一个开始,那些补缺填空的新官亦非结束,如此大而密的罗网一旦张开布成,就算太后还政于帝,这朝廷就能变回君王说了算的吗?
明觉想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元昭并非此等以权谋私之人,可他又想到萧太后的叮嘱,思及当今权倾朝野的太后娘娘也曾有过安之若素的岁月……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
心乱如麻之下,冲动压过了理智,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平安坊。
上一次他没有多加留意,这回发现了许多不同寻常之处,这里原本是安置亲军家眷之所,现在却罕见那些老弱妇孺的身影,反倒有不少身着玄色水纹武服的人出入往来,他们见了明觉也觉讶然,但没有一个轻举妄动,很快便有萧胜峰身边的心腹寻了过来,领他走捷径去到上次的小院。
萧胜峰正在屋里与人说话,听到通报便打开了门,心腹知趣地退至院外把守,明觉却木立原地不敢入内,被萧胜峰一把拽了进去,两人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父亲苍老了许多,发间隐现霜色。
关上门,坐在桌边的人将灯芯挑亮了些,明觉看清她的面目,先是合掌一礼,随即神色复杂地问道:“夜已深,太后娘娘缘何在此?”
堂堂一国太后,肩负决策军国大事的重任,自是不可能清闲的,上次能被萧胜峰请出宫劝说他一回,在明觉看来已为恩荣,哪想她今晚还会出现在这里?倘使走漏了消息,让那些耳目灵通的朝官们知道了,免不得引出一些风波。
萧太后将簪子插回发髻上,伸手抚了抚鬓角,笑道:“不独今晚,这三天夜里我都来此等你。”
放眼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让萧太后如此厚待了,明觉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他不敢看她,也不敢与萧胜峰对视,只垂首念了句“阿弥陀佛”。
萧太后看了萧胜峰一眼,又将目光转了回来,轻声问道:“我上次说的话,你都问过宋相了吧,他是如何向你解释的?”
明觉低头不语。
萧太后却笑道:“即使你不说,我也是一清二楚的,自先帝去后,他这点心思虽不曾张扬出来,但也没有多加掩饰,如今不过被他抓住机会罢了……可惜啊,我佩服他的胆识才干,也要笑他自不量力,天下说白了就是靠士族大家撑起来的,黎明苍生固然可悯,却不能本末倒置,前朝改选官制断了士族的根而亡天下,他宋元昭要想改税制,不啻挖士族的祖坟,这事儿一旦摆上台面,谁都不会与他善罢甘休,就算是先帝尚在,那也难以收场!”
听到这里,明觉忍不住道:“那么听之任之,坐视这些硕鼠蛀虫吞仓蚀柱,这天下就不会亡了吗?”
“人固有一死,国朝终有兴衰更替之时,无非早晚罢了。”萧太后冷冷道,“维持现状是稳,打破常规则变,前车之鉴累累,先帝当年都对此报以反对态度,宋元昭身为臣子,口口声声忠君不二,却对圣意阳奉阴违,一旦重蹈覆辙,他就是千秋罪人!”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击顶,明觉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倏然褪尽,他怔怔地看着萧太后,眼神却是涣散的,萧太后轻叹一声,伸手欲抚平他眉间褶皱,不想被他抓住了手腕,用劲很重,腕骨发出了一声轻响。
“逆子安敢放肆!”旁观的萧胜峰神情骤变,一把按上明觉右肩,哪知触手坚硬如铁石,竟是纹丝难撼动。
“你不必拿先帝来压我……”明觉双眼赤红,首次摒弃了对萧太后的尊敬,“宋相力主革新不假,但他没想操之过急,先帝当年教我和太子读史,每每提及变法,总是惋惜多过不屑——他是我的老师,我知道他,他要做平天下的武皇帝,治天下的文皇帝是他留给太子的,若非如此,他在出征之前就该贬了宋相,哪会有今日的辅政大臣?”
萧太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一点点将手腕从明觉掌中解脱出来,那块骨肉受伤不轻,已是青紫肿胀起来,她却好像不觉得疼。
“好,不愧是先帝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她缓缓道,“我本以为这样劝说,你会好接受一些。”
明觉额角青筋暴突,他攥紧了拳头,拼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哑声问道:“这就是你……毒害先太子的原因?”
“其中之一。”萧太后凝视着他,眼中既有悲意也有冷芒,“这是为了家族,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我自己。”
明觉怔住,只听萧太后先是发出了一声短促森冷的嗤笑,随即一字一顿地道:“子女身体发肤,莫不受之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等摧心裂肝之痛!凭什么,他让我的儿子去送死了,我还要让他的儿子当皇帝?”
静,房间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以明觉的聪敏,竟没能立时明白过来她话中之意,脑子像沾水生锈了一样变得无比迟钝,好不容易嚼烂了每个字眼,颅内突然响起了一声嗡鸣,刺得他两眼发黑,如吃了块看似新鲜实则腐坏的生肉,恶心又绞痛。
明觉张口想要驳斥什么,可在刹那间,从小到大的无数细碎记忆都如暴风飞雪一般汹涌过来——
他没见过娘,却穿过她亲手做的新衣;
他校阅第一,她让身边的大宫女送来娘舅留下的青玉簪;
他随军出征,她分明是不信神佛的,却斋戒沐浴三天求佛祖保佑他平安……
莫说堂姑侄,便是萧正德、萧正风这两个嫡出的亲侄子,在萧太后面前也不过尔尔,她若不是他的亲娘,怎会对他另眼相待,甚至十年如一日般小心关照呢?
可她是先帝的继后,是当今的太后,他若是她的儿子,这一切又算个什么?
明觉僵硬地转头去看自己的生父,萧胜峰却没有看他,直接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来,拿了消肿化瘀的药膏和纱布给萧太后包扎手腕,他是个练武的粗人,此时却温柔细心到了极致,纵无只言片语,可二人这般近在咫尺,几乎吐息相闻,已然越过了君臣的本分,更不合堂兄妹的礼数。
蓦然间,他想起曾经从府里人口中听得的旧事——萧胜妤因生在二月二龙抬头日,老侯爷便一心要送女入宫搏出场大造化来,她十六岁就通过选秀做了平康帝的美人,十七岁怀上了第一个孩子,被封为悦嫔,可惜那个孩子未能出生,据说是妒妃串通太医算计于她,八个月的身孕生下个死胎,平康帝为此大怒,让王元后查明真相并处置了宫里不少人,而萧胜妤为此伤了身子,不得不细心疗养,此后十年都没有喜讯,直到二十七岁时才再次有孕,由此被封为妃,待生下了龙子,她就成了继后。
八个月大的胎儿已能成活了,倘使她生下的不是死婴呢?
假如那孩子当真活着降世了,她为什么不把他养在身边?
……因为她挣命诞下的不是龙子,而是她与在宫戍卫的庶兄私通所生,萧胜妤这样谨慎的人,或许连遭人暗害都是她算计好的,又岂会让这孩儿顶替皇子身份留在宫里?
她不要他在悬刃下长大,她让他回到亲生父亲身边,哪怕不能唤她一声娘,总也能过上不必担惊受怕的好日子。
“……”明觉几次张口,发出的竟只有气音。
一瞬间,他想到了死前还在喃喃低语的苏禾,想到了当初自己被先帝抽查功课时在一旁偷偷给自己递答案的太子,想到了那个霞光满天的早晨,长公主兴冲冲拽了太子来堵他,兄妹俩都对他笑得真诚而灿烂。
明觉想过千万种萧太后毒害先太子的理由,唯独没想到……会是他害死了他。
“正则,这世上并非没有忠孝两全之法,只是你选错了路,现在回头尚且不晚。”
萧太后知道他一时不能接受,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她硬起了心肠,继续道:“知子莫若母,小皇帝也是我生的,宋元昭一心想要将他培养成先帝的英明君主,可先帝当初把心血都倾注给了太子,对这小儿喜爱却不看重,只要他做个安分守己的废物,无忧无虑过完一生就好,人的本性一旦养成,便是江山更迭也难改,所以他受不得风吹雨打,撑不住江山国祚,更遑论做你们的靠山?没了定海神针在,纵使宋元昭想的是徐徐图之,那也得看我们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说完这一席话,萧太后如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温柔地替明觉整理了衣领,便起身出了屋子,萧胜峰紧随其后,仅在出门时脚步微顿,对明觉道:“先帝究竟为何收你做学生,料来你心里是有数的,可你要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帝和先太子都已经不在了,你要是走他们选好的老路,便是与这天下世家为敌,首要面对的即为生你养你的家族,以及你的亲生父母……你来这一趟的痕迹,我已命人清理干净了,回去好生思量,不论你最终作何选择,只要自己不后悔,为父跟你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后悔。
短短三个字,却比三座压顶大山更沉重,天意高难问,人生无常事,谁敢说自己做过的选择有对无错,谁又能一生到头都不后悔呢?
明觉在天亮前回到了方寸寺,向老主持反省了自己这几日的过错,于静室内抄写经书百篇,待到搁笔收卷,他仍是小寺庙里供佛添灯的和尚,偶尔替香客解签答惑,分配给震宫的事务也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似乎都随着墨迹干涸恢复如昨。
……到底还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七月流火,秋风萧瑟,北疆传来了乌勒袭关的急报,又数日,镇北大元帅张怀英遇刺身亡,行凶者乃江湖黑道补天宗现任宗主傅渊渟,事涉当朝丞相宋元昭,由此牵扯出震惊朝野的飞星案。
明觉知道宋元昭没有通敌,真正与乌勒奸细暗中勾结之人是那死不瞑目的张怀英,这个曾被先帝重用的封疆大